每当一部优秀的韩国历史电影刷屏,中国观众总会在评论区留下一个灵魂拷问:“为什么我们的苏东坡、王阳明,我们自己还没拍,又被韩国人抢先了?”《兹山鱼谱》的出现,再次触动了这根敏感的神经。这部拿下百想艺术大赏大奖的影片,不仅仅是一个关于朝鲜文人丁若铨的故事,它更像是一面镜子,照出了我们在面对自身历史文化时的某种失语与遗憾。
《兹山鱼谱》取材于真实历史,讲述了朝鲜实学派代表人物丁若铨在流放期间撰写鱼类图鉴的故事。这个故事的内核,本质上是一个典型的“中国式文人叙事”——人生失意、寄情山水、著书立说、终成大家。从苏东坡的“东坡肉”到徐霞客的游记,华夏文明五千年,随手一抓便是比《兹山鱼谱》更具戏剧性、更有影响力的题材。
然而,李濬益导演偏偏选择了一个朝鲜王朝的边缘人物,通过一本冷门的鱼类图鉴,拍出了东方文化中那种特有的“气节”与“挣扎”。这部电影最令我们汗颜的地方,在于它对于“知识”的纯粹敬畏。在如今这个浮躁的影视环境中,我们习惯于将历史人物“神化”或“偶像化”,热衷于拍他们的儿女情长与宫廷斗争。而《兹山鱼谱》却肯沉下心来,用近两个小时的时间,去展示一个人如何通过观察一条鱼来完成自我的灵魂救赎。
影片中有一个极具冲击力的画面:当别将府为了敛财虐待百姓时,熟读经典的昌大只能在一旁背诵《明心宝鉴》来抗议,这显得既可笑又无力。这个桥段对于所有深受儒家文化影响的东亚人来说,都是一种切肤之痛。它触及了一个本质问题:当知识不能转化为改变社会黑暗的力量时,读书人的价值究竟在哪里?
丁若铨用《兹山鱼谱》回答了这个问题。他放弃了“治人”的执念,回归到了“格物”的本源。这种“退一步”的智慧,恰恰是东方知识分子内心最强大的力量。我们在感叹“可惜又是韩国拍出”的时候,其实是在感叹一种文化语境的缺失。
李濬益曾表示,他想拍的是那些“在时代洪流中思想超前并默默推动社会进步的先觉者”。这样的创作视角,赋予了《兹山鱼谱》一种超越国界的厚重感。它虽然讲的是韩国的“西学东渐”,却触动了整个东亚文化圈关于传统与现代、出世与入世的集体记忆。
我们并不是拍不出好电影,而是往往缺少一种从浮躁中沉静下来的“匠心”,以及对传统文化进行冷静剖析的勇气。《兹山鱼谱》就像海中的那条斑鳐,它走了一条自己的路,留下了一长串值得我们深思的轨迹。它提醒我们,有时候,了解一个民族的文化,不仅要从宏伟的宫殿看起,也要从那一片静静的、充满了生命力的海底看起。